开发强度与塑性实现最优协同的先进结构金属材料,是交通、航空航天等领域长期追求的目标。然而传统合金设计思路从根本上受制于固有的强度–塑性倒置关系。近年来,高熵合金与中熵合金的出现,依托非传统的成分与微观结构设计理念,为打破这一权衡难题提供了极具前景的路径。庞大的成分复杂度拓宽了金属材料的设计空间,为研发兼具优异力学与功能特性的先进结构材料奠定基础,这些特性包括强度塑性协同匹配、优异的低温断裂韧性以及良好的耐蚀性能。其中,单相面心立方结构高/中熵合金因具备出色的塑性与应变硬化能力,在低温条件下该优势尤为突出,因而受到广泛关注。但这类合金屈服强度偏低,严重制约了其工程实际应用。目前研究者围绕提升面心立方高熵合金力学性能开展了大量工作,主要手段包括固溶强化、析出强化以及晶粒异构化调控。在单相面心立方基体中引入原子尺寸差异较大的合金元素,会引发显著晶格畸变并促进化学短程有序结构形成。虽然固溶强化能够有效提升屈服强度,但仅依靠该强化机制仍难以获得超高强度。
析出强化,又称时效强化或第二相强化,是合金实现高强度最有效的手段。尤其是调控完全共格有序纳米析出相,已经成为先进金属材料设计中的主流思路。例如,在CoCrNi基中熵合金中少量添加Al、Ti元素,可形成高密度共格析出相。有研究通过引入体积分数约55%的共格有序纳米颗粒,使合金抗拉强度达到1.5 GPa,同时保持约50%的断后伸长率。基于该思路,另有研究在Fe₃₅Ni₂₉Co₂₁Al₁₂Ta₃中熵合金中将L1₂共格纳米析出相的体积分数提升至66%以上,同时伴生15 vol%±2 vol%的非共格B₂微米颗粒。这种新型多级异构结构实现了优异的强塑性协同,屈服强度可达1.8 GPa,均匀延伸率维持在25%。L1₂析出相与面心立方基体之间晶格错配度很小,大幅降低了界面形核势垒,有利于形成细密、高密度的纳米析出颗粒。高密度纳米析出相通过强烈钉扎位错显著提升屈服强度。塑性变形过程中,位错可以切过这些共格颗粒,而非绕过析出相。这种位错剪切机制有利于析出相与基体之间的局部变形协调,有效抑制应变局域化提前发生,从而维持良好塑性。
除共格纳米析出相以外,在中/高熵合金的析出强化体系中,还经常生成与基体呈非共格或者半共格关系的金属间化合物。典型代表包括Cr₂₆MnFeCoNi₁₄高熵合金中的σ相、μ相,以及AlCoCrFeNi₂.₁、CoCrFeNiTa₀.₄、FeMnCoCr基中高熵合金中的Laves相。这类金属间化合物本身硬度高、晶体对称性低,能够强烈阻碍位错运动,带来显著强化效果。但随着拉伸应变持续增加,位错塞积会诱发局部应力集中,造成塑性提前耗尽甚至灾难性脆性断裂。因此,如何在利用金属间析出相强化作用的同时,缓解其本征脆性,是合金设计与制备工艺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为攻克该难题,研究者借助热机械加工工艺对第二相进行微观结构调控。例如,有研究针对(FeCoCrNi)₉₀Al₁₀高熵合金设计了一套热机械加工方案,包含90%冷轧变形、高温固溶处理以及后续850 ℃中温时效。该工艺在异构面心立方基体中构建了多级B₂+σ析出相结构,获得约1412 MPa的抗拉强度,但均匀延伸率仅约14.9%。也有研究依靠基体与B₂析出相协同变形,抑制裂纹沿着脆性σ相扩展,在(Ni₆₇.₂V₃₂.₈)₉₀Ti₅Al₅中熵合金中实现了约43%的优异均匀延伸率,抗拉强度约1384 MPa。尽管已有诸多研究,但如何充分发挥脆性析出相的强化潜力,同时抑制其脆性,这一难题尚未得到根本解决。
异构晶粒结构是打破高熵合金强塑性倒置关系的另一有效策略。大量前沿研究证实,通过精心设计热机械加工工艺可以构筑异构晶粒组织。退火过程中,不同区域再结晶动力学存在差异,同时亚稳相或平衡相易在缺陷位置局部析出,由此可以获得目标异构组织。相比于均质合金,这种异构合金在室温和低温下力学性能均有明显提升,室温下屈服强度可达1015 ± 5 MPa,均匀延伸率约22%。这种结构不均匀性会在不同微区之间引发明显的应力、应变配分效应。应变梯度需要大量几何必需位错来协调粗晶区与细晶区之间塑性变形的不匹配。几何必需位错的塞积会产生显著的异构变形诱导应力,有效抑制塑性变形过程中过早出现塑性失稳与颈缩。
另一个关键问题在于,结构金属材料,尤其是析出强化型合金在低温环境下力学性能的稳定性。在面心立方高熵合金中实现低温下强塑性协同已经有大量报道,其中也包含B₂相强化体系。例如,一种具备充足孪晶诱发塑性效应的B₂强化CoCrNiAlTa高熵合金,当变形温度由298 K降至77 K时,抗拉强度与均匀延伸率分别从约1.4 GPa、12%提升至1.8 GPa、18%。尽管取得上述进展,但各类析出强化高熵合金体系中常会不可避免地析出σ相等脆性金属间化合物,损害其低温力学性能。因此,要将这类多级析出相与异构晶粒结构体系真正应用于低温工程领域,必须深入理解其应变硬化行为以及背后的变形微观机制。
基于上述研究背景,本文在Al₀.₃CoCrFeNi高熵合金中设计了一种两级异构结构:B₂相与σ相共析出并弥散分布于晶粒异构化的面心立方基体中。

该微观结构依靠硬质σ相诱发B₂相内部发生塑性变形,显著提升合金拉伸强度,使合金在室温下保持持续、高数值的应变硬化率。在高应力条件下,基体中的B₂+σ析出相一方面作为强位错障碍提升屈服强度,另一方面又可以作为位错源,实现高加工硬化率,维持较大的均匀延伸率。

此外,该设计策略可以让合金在不牺牲塑性的前提下获得优异的低温强度。系统表征结果表明,这种突出的低温强塑性协同效应,主要源于σ相共析出诱导产生大量平面缺陷。

https://doi.org/10.1002/rar2.7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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