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饭碗”碎了，然后呢？

上周，在食堂碰到小张。

他端着餐盘坐下，头也不抬地扒饭。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懂这个“还行”的意思。

32岁，名校博士毕业，入职三年，发了三篇CSSCI。这个成果，放在五年前，评副教授稳稳的。

但今年学院改了规则：三年非升即走，六个名额，八个人竞争。

他排第七。

不是他不行，是前面的人更多。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要么一年内再发两篇核心，要么走人。

32岁，博士，读了快三十年书，现在面临重新找工作。

这就是高校教师退出机制下的真实处境。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不够。

不是没能力，是竞争太激烈。

退出机制，到底在改什么？

根据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项研究预测，到2035年，中小学教师可能出现过剩，高校同样面临生源萎缩的压力。

高校的日子也不好过。出生率下降，研究生扩招，本科生生源萎缩，一些专业说撤就撤。

撤了专业，老师怎么办？

上海电机学院的方案是：聘期考核，培训、转岗和退出。

天津对高校思政课教师的政策是：年度评价后10%待岗培训，连续两年后10%转岗退出。

说白了就是：养不了闲人。

这话听起来很合理。大学又不是养老院，凭什么让人混日子？

但问题是：什么叫“闲人”？

发不出论文的是闲人。

上课评价低的是闲人。

没项目没经费的是闲人。

可这些标准，是谁定的？

唯论文论的困境

我当了十几年老师，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

现在的考核，就是逼着所有人往一个方向挤。

你要发核心期刊。

你要拿科研项目。

你要算科研积分。

你要在聘期结束前“达标”。

可问题是，不是所有学科都适合发论文。

我一个教公共课的，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把课上好，而是怎么“凑够科研分”。

学生评教高有什么用？不计入考核。

教学创新有什么用？不计入考核。

你把课上得再精彩，不如发一篇核心。

这种考核机制，到底是在筛选好老师，还是在筛选会写论文的人？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有的老师课讲得极好，学生爱听，同行认可。但就是发不出核心，被考核逼走。

有的老师论文发了一堆，但上课就是念PPT，学生睡倒一片。照样评职称，照样拿项目。

退出机制的本意是“优剩劣汰”。

可现在的问题是：考核标准本身就有问题。

用一个错误的标准去淘汰人，淘汰的不一定是差的，可能是有个性的。

老教师的焦虑

小张的困境是年轻人的困境。

老教师的焦虑不一样。

我认识一个老张，教了三十年书，今年55岁。

他的课一直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每年学生评教都是前三。

但去年开始，学院要求所有教师提交“教学档案袋”，要量化评估教学质量。

老张懵了：他三十年积累的教学经验、案例库、课件，怎么量化成“分”？

最后他只能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材料打包交上去，凑了个及格分。

一个教了三十年书、桃李满天下的老教师，现在要为“怎么填表格”发愁。

退出机制对老教师还有一个隐藏的伤害：

年龄歧视。

年轻人考核不过，可以走。但55岁的老师，考核不过，能去哪？

高校不要，企业嫌老，创业没资源。

你让一个55岁的人重新开始，这现实吗？

改革应该保护弱者，而不是用新的不公平替代旧的不公平。

编制的AB面

有人说，编制是保护懒人的。

这话对，但不全对。

编制保护过谁？

保护过那些真正热爱学术、但不善交际的人。他们可以安心做研究，不用担心被“非升即走”逼走。

保护过那些坚持教学、但发不出论文的人。他们可以一辈子当个好老师，不用为考核焦虑。

保护过那些有性格、有脾气、但有才华的人。体制给了他们一个安全的角落，让他们可以“不合群”但“有价值”。

编制的坏处是养懒人，但好处是保护异类。

现在退出机制打破了编制。

懒人确实没法混了。

但那些“异类”呢？

那些有独特价值、但不符合考核标准的人呢？

他们被保护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所有人都要被塞进同一个模具里：发论文，拿项目，达标。

这个标准，到底是提高了，还是单一了？

写在最后

小张最终还是没走。

他咬牙发了两篇论文，勉强过了考核。

代价是：头发白了几根，胃病犯了几次，和女朋友分手了一次。

他跟我说：“老师，我现在看见核心期刊就恶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现实。改革不是为了让你幸福，是为了让你“达标”。

但“达标”不等于“好老师”。

“达标”也不等于“好教育”。

退出机制打破了编制，这是事实。

但打破之后，我们有没有建立起一个更好的评价体系？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回答。

因为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了。

它需要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好老师？什么是好教育？

这个问题，比"打破编制"难多了。

一个普通高校教师的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