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日晚，惊闻噩耗，我悲痛万分，真无法接受最敬爱的恩师田昭武先生突然永远离开。记得就在几天前，我登门拜见他老人家时，先生仍心系科研，思路敏捷依旧，声音洪亮如常。当时，他还褒扬我科研成果转化应用工作做得好，并指出电化学能源发展的新思路，最后还说希望自己能驾驶电动轮椅到校园里走走看看......谁能想到这次拜见却成诀别。这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先生，回顾自己 五十 载紧密追随先生的学术生涯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思绪如潮，五十年的学术教诲和师生情谊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先生强烈的家国情怀、超凡的学识功底、敏锐的科学洞察力、强大的源头创新能力、虚怀若谷的大师风范，对我的影响是那样刻骨铭心，成为我一生为人做事的典范和永久的精神灯塔。

1975年在大学学习期间，我就被先生“电化学研究方法”课程深深吸引，那时的先生正值盛年，目光如炬，声若洪钟，尽显大学者风范。他授课概念清晰、深入浅出、逻辑严谨、充满哲理。此间，他已经研制成功了世界第一台电化学综合测试仪，其中结合了电化学方法的全部内容，还融入了选相调辉/检波独创方法。电化学综合测试仪对推进我国电化学学科发展产生重大的影响，被誉为中国的争气仪，在深度和广度上均超过当时电化学工作站的水平。在课堂上，先生深入浅出地讲解如何分析复杂的电化学动力学过程，如何创造条件解决主要矛盾，如何对电化学动力学过程的数学模型进行严密计算和推演，如何正确解析测量数据。他的独特教学方法不仅让我掌握了基础知识，更领悟了逻辑推理的思维方法，使我对电化学研究方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特别幸运的是，在大学毕业论文训练期间，先生还直接指导我和卜玛丽同学共同开展“电镀综合测试仪”的研制。在先生的帮助下，我通过努力学习，攻克了不少难题，取得了初步成功，为此后这台仪器的规模化应用奠定了基础。通过课堂知识和毕业实践训练，知行合一，我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明显增强。那时，先生在我们学生印象中是那样学问高深莫测，宛如真理化身，高大无比。

1978年我从中科院物质结构研究所考入先生的门下，成为中国恢复学位制度后第一批硕士研究生。我非常珍惜研究生学习深造的机会，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完成了异常繁重的学位课程学习，接着就进入学位研究阶段。当时，先生已洞察到局部微区电化学、光电化学界面及电化学计算机应用等前沿领域值得开展敢为人先的创新研究。我的研究生课题是微区腐蚀电化学测试科学仪器的研制，涉及到精密的机械扫描系统、微米级的扫描微探针及空间分辨的电化学测量系统，需要攻克不少难题，国内外相关工作极少。当时我有些畏难情绪，先生总是耐心鼓励，给予我很多宝贵的指导和建议，有时还亲自来到实验室，与我一起分析难点、提出解决方案。在他的悉心指导及其他老师的帮助下，我攻克了重重难关，学位论文研究取得了重要突破，终于研制成功中国第一台微区电化学测试系统科学仪器，并实现了在全国10余高校的推广应用。此间，先生深邃科学思想和洞察力、宽广博大精深的基础知识、高水平的创新思维、谆谆善诱、诲人不倦的大师风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1982年我三生有幸考取了先生的博士研究生。先生极为重视对博士研究生的科学思维、创新能力及独立科研能力的培养，特别鼓励博士研究生源头创新，不畏艰难，勇攀科技高峰。80年代初中国还处在百废待兴的贫困时期，国家仍拨巨资派遣批研究生出国深造，这对我也有一定的冲击。田先生对我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留下一些优秀的学生自己培养，也一定会为国家培养出杰出的人才。这句话我一直牢记心中，不仅更加坚定了拜先生为师是我一生的荣耀，更是后来我赴美做博士后研究期间，还婉拒了在美国再修博士学位的多次机会。攻博期间我遵循先生的期望和教导，大胆创新，在电化学研究方法、局部腐蚀机理研究及防护新技术方面开展比较系统的探索，在艰苦的科研环境条件下，排除万难，挑战未知世界。先生对我的博士论文研究要求十分严格。他强调科研要严谨求实，注重细节，每一个实验数据都要反复验证。他要求我要注重原始创新和多学科交叉研究，要带着问题自学物理、数学、电子技术及计算机科学等，不断扩大知识面，优化自己的知识结构。有一次先生住鼓浪屿医院手术治疗，我日夜守护在先生身边，与先生从个人志向、科研情况、产业化应用等长谈，先生的精心指导、谆谆教诲、言传身教让我受益终生。通过博士学位研究的全面严格训练，我的科研创新能力和独立开展科研的能力得到了明显提高。经过三年艰苦的努力拼搏，我在扫描电化学探针技术、局部腐蚀机理及电化学防护技术取得系统的创新性成果，于1985年7月顺利通过了“空间分辨腐蚀电化学研究方法及局部腐蚀机理”博士论文答辩，并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取得有一定影响力的科研成果，助力腐蚀电化学学科发展，无愧成为田先生培养的第一个博士，同时也是中国培养的第一个电化学博士。

自1985年以来，我留校工作，成为先生科研教学团队的一员骨干。此间，我应邀在美国国家标准和技术研究院从事三年博士后研究，经常通过越洋电话向先生汇报在国外的学习工作情况，特别是在89风波期间，留美学者纷纷选择滞留不归或申请美国绿卡，先生的热情鼓励和殷切希望，让我义无反顾，学成回国，在我国国内外环境最困难的时期，努力拼搏，贡献国家。至今追随先生整整五十载，深得先生的教泽和栽培。先生毕生满怀强烈家国情怀，宽厚仁德，矢志科技探索，治学严谨，创新不止，成果卓著，他所提倡的原始创新、交叉学科、学以致用、追求科研效率、淡泊名利的科学精神对我一生为人做事有着深远的影响。

先生毕生满怀强烈家国情怀。他常说：“国家急需发展的科学技术，就是我们的研究方向。”上世纪50年代，电极过程动力学在国际化学界兴起，国内尚处一片空白。先生毅然选择躬耕在电化学研究这片尚未开垦的土地，带领团队研制出我国首台电化学综合测试仪，为我国电化学学科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先生建立的“多孔电极的双输理论”至今仍然是当前先进电化学电池发展的基本理论基础和指导。90年代初是先生原始创新的持续爆发期，此间，他提出的“电化学离子色谱抑制柱”、“电化学原位扫描隧道显微镜”、“约束刻蚀剂层微纳制造”等均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原始创新和显著的工业应用前景。先生提出的原始创新课题水平高、难度大，通常需多届博士研究生连续钻研才能完成，急需组织强有力的团队协调攻关。先生一直认为腐蚀电化学具有重大的应用背景和国家需求，他没有抽调我参与其它课题，希望我能独立主持科研，在腐蚀电化学方向快速发展，形成特色，做出更大贡献。我没有辜负先生的殷切期望，多年来我一直坚持腐蚀电化学主攻方向，在空间分辨电化学方法及科学仪器、复杂体系腐蚀过程机理、工业腐蚀检测/监测技术及先进电化学防护技术方面取得一系列国内外公认的创新成果，建设形成中国腐蚀与防护领域优秀科研团队（亦是学会副理事长单位）。

多学科交叉融合是先生科研创新的制胜法宝之一，他经常强调在科研中要以电化学为特色，要善于自学，勇于运用其它学科的智慧和现代新技术。为了推动全校范围的交叉学科科研活动，他要求一级学科的交叉融合，还亲自出资设立了田昭武学科交叉奖。我有幸“近朱者赤”，在先生身边耳闻目染、不断熏陶，感受至深。我在科研中努力汲取其它学科的知识及最新技术，应用与腐蚀电化学和材料电化学的研究。其中，面向健康医疗的需求，结合生物医学知识，运用腐蚀电化学微纳制造技术，发展了一系列高活性生物医用材料及器械，并实现临床应用；结合STM、计算机、电子电路技术、微探针技术，研制成功ECSTM驱动的扫描电化学工作站，并实现科学仪器的广泛应用；结合光电、纳米发电机及半导体材料技术，发展了一系列新颖的光电池材料、环境材料及零耗能阴极保护。在国内外相关研究领域起到引领作用，部分合作成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些富有多学科交叉融合特色的研究得到了先生的赞许，由此我荣获了首届田昭武交叉奖特等奖。

先生一生致力于高水平、高视野的原创性科学研究，并始终贯穿着理论-方法-应用的“三驾马车”特色。先生总能深刻洞察到国家的重大需求，深刻凝练科学问题，提出自己深邃独到的见解。他极为重视科技成果的转化应用及产业化，他认为科研成果如果只停留在实验室那是最大的浪费。先生研制电化学综合测试仪、电镀综合测试仪、电化学离子抑制柱及约束刻蚀电化学微纳制造技术等均已转化应用，取得良好的经济和社会效益。先生一如既往地鼓励、指导、支持我科研面向国家重大需求，科研成果极力推向产业化应用。长期以来，我一直遵从先生的教导，克服了重重困难，通过产学研深度合作，致力于科技成果的转化和产业化应用。至今，微区电位电流分布测试仪、ECSTM驱动扫描电化学工作站等科学仪器已广泛应用于全国高校及科研院所，涂层防护性能快速检测仪、焊缝腐蚀柔性阵列电化学测试仪、钢筋混凝土腐蚀精准监测技术及不锈钢超钝化防护技术等原始创新成果已广泛应用于工业领域，有的已成为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取得显著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此外，我还积极参与解决天宫一号、东风-41、卫星发射场、核潜艇、核电站、港珠澳大桥等国家重大工程及国之重器有关腐蚀防护难题，默默贡献绵薄之力，致力于将科技成果写在祖国大地上。

先生一向淡泊名利，始终将精力放在科研和教学上。他一生获得了无数荣誉和奖项，但他从不以此为傲。他常说：“人生价值是一个分数值，取之于社会为分母，反馈于社会为分子。人人分数值高，社会就进步快，反之亦然。”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这句话的含义，将全部心血都奉献给了祖国的科学事业和教育事业。先生一生科研成果卓著，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他向国家申请的科研经费却非常少，科研投入产出比极高。我一直努力学习、效法先生，追求尽量少的投入和尽量高的产出，但也只能学到先生的万分之一。作为一名伟大教育家，先生更是桃李满天下。他以渊博的学识、严谨的治学态度和高尚的师德风范，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学子。他注重培养学生的创新思维和独立工作能力，鼓励我们勇于探索未知领域。在他的悉心指导下，许多学生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优异成绩，成为推动科学进步和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我不算是先生的最得意弟子，但我是追随先生时间最长、最亲近先生，受影响最深、蒙恩泽最多的弟子之一。先生不仅在学术上给予无尽的教导和指引，更在立德树人和品格精神上给予无数示范和激励。他对科学的执着追求、对困难的坚韧不拔、对名利的淡泊宁静，都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宝贵财富。他常说：“科研之路没有捷径，唯有脚踏实地，才能勇攀高峰。”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在科研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成为我一生低调为人、认真做事的准则。先生的指导教诲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道路，先生留下的学术遗产与精神财富如同一座丰碑永远矗立在我心中。

在科学的浩瀚星空中，有一颗璀璨之星悄然陨落，那便是我最敬爱的恩师。恩师留下的宝贵精神灯塔永不熄灭，恩师的音容笑貌和谆谆教诲将永远铭记在我心中。厦门大学的凤凰花依然火红，恩师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活在每一位厦大学子的心中，活在他一生挚爱的华夏科教沃土之中。

本文作者：

林昌健  厦门大学化学化工学院